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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裴沈】[绣春刀]初雪

写得超级棒啊啊!

桑之未落:

电影和历史细节如有BUG请轻喷_(:зゝ∠)_




天启七年,冬月初五。


魏忠贤的死讯传到沈炼和他顶头上司耳朵里的时候,他人正在锦衣卫北镇抚司的后堂。这位新上司冯培正冯大人只不咸不淡地抬了抬眼,道一声“知道了”,便又挥手让人下去,继续给沈炼交代差事。


历经两代皇帝和当政阉党,还能坐上今日的位置,千户大人的这副躯壳想必早已千锤百炼,不形于色。


沈炼的心却已飘远了。


谁能想到,昔日里煊赫一时的“九千九百岁”连这零头都远没能活到,大行皇帝驾崩到这只不过几个月的工夫,魏忠贤便已从云端跌进了泥土,用一根扣带将自己挂上了树梢。


谁能想到,当初火光旁用绣春刀指着他的信王,这么快就登上了他梦寐以求的至尊之位。


谁能想到,当时情深不疑相信着那个人的北斋,一片痴心终于输给了帝王心肠。


沈炼更没有想到,从裴纶意味深长地在门倒窗破的院子里向他递出那块点心,到崖边最后一别,竟然也快四个月了。


沈炼看着自己的手,这双手上布满了细小的伤疤和刀茧,可它却是温热、有力的。


他本来没有道理活下来的,可他却偏偏就是好端端站在这里,身上穿着飞鱼服,腰间佩着绣春刀,呼吸着冬月里空气肃杀冷清的气息。不管他情不情愿,他都是那个修罗战场的幸存者和见证人。


千户大人叹了口气。“罢了,魏阉倒了,朝廷上下盘根错节的关系少不得还要动一动,今天怕是不得闲了。明天再交代差事给你,后天就立刻动身去办,耳朵放灵静点,怕是也有你忙的。”


这句话沈炼倒听见了,他立刻低头行礼:“是。”




一出门口,沈炼立刻翻身上马,拐上了往西郊的道,路上还顺便买了盒点心。伙计瞟着他这身衣服,毕恭毕敬地双手把点心捧出来,临了还不忘补一句:“不是小的吹嘘,以前南镇抚司有位大人都常差人来买,好吃着呢!”


马上接过盒子的沈炼脸色顷刻阴沉下来:“见吃不要命,多半都是短命鬼。”


他也不管伙计再说什么,一勒缰绳,调转马头,已打马飞奔了出去。


“这不把自己给骂进去了吗?”伙计当街呆立了半天,喃喃自语道。


他不知道的是,沈炼其实谁也没想骂,他不过说的是实话而已。




郊外西山,石径边堆满了还未完全腐烂的落叶,冬日正午的太阳穿过黝黑的枝桠,落在沈炼的刀上,小沙弥只当什么都没瞧见。


沈炼走上来的时候,盒里的点心已经被他吃了一块,裹了桂花粉的糯米蜜皮里头还包了糖和豆沙,沈炼刚咬了一口,就直直皱眉,剩下的带盒子全塞给了小沙弥。


裴纶也不怕牙疼上火。


寺里的和尚已经换了快一茬,斋饭和萝卜条也不再是以前那个味儿了。


负责给裴纶念经超度的印海师父没有再像他前任一样送沈炼字画,而是送了他几把估摸着是夏天剩下来的素面扇子——冬天送扇子确实有点不合时宜,但不合时宜总比因为字画丢了性命的好,谁也不会介意这个的。


裴纶当然也不会介意,死人可是这天底下最好打发的人了。


悬崖边那一战,裴纶让人背后捅刀的大仇得报,整个人爽利得不得了,以一当百大杀特杀,到最后烟斗锅里的火星都被血浸熄掉;像这种疯子,老天也自会收他,他人一口气吊着,重伤被押回京,没多久就死在了诏狱里。


沈炼不知道,假如裴纶能熬过那阵子,是不是就也能等到跟他在外头见面了?正如他不知道北斋有没有后悔当初遇见王爷一样,这种事有缘无缘,谁能说得准呢?




杭州,张生记酒楼。


锦衣卫本来不常外出公差,但冯大人点名要沈炼办这个差,沈总旗就只好将就将就,千里迢迢跑断腿来趟杭州。


追查魏忠贤干孙子、原杭州巡检程千正的下落和一干朋党谋私的证据,关他们京城的锦衣卫屁事?但也许是寄希望能遇见故人,也许仅仅是为了实现未能践行的诺言,也许是别的什么说不出来的原因,沈炼一听到这件事,就立刻答应下来。


有好差事,他就接;别人不愿办的,他也能凑合。


好好当差,办办案子,偶尔升个官,收集点虽然不值钱但是自己却中意的书籍字画,没事跟一个两个的知己好友喝喝酒,沈炼所求的,其实也不多。


可是世道弄人,他现在能把握得住的,就只剩了这锦衣卫的差事。


查这个人并不是件十分困难的事,因为像程千正这种人,一生中恐怕从未经历过穷困潦倒的日子,要让他离群索居隐姓埋名,像个苦行僧一样低调地过日子,他也许一天都活不下去。


他若是甘心过这种日子,也许就不会宁可去给魏忠贤当干孙子了。


最近还有人在张生记附近见过他——有些人好像生来就是为了享受的。


沈炼提步上二楼,选了了张楼梯的桌子——锦衣卫的职业病——再随便点了几样菜,佩刀“咣”一声亮在桌上,然后就开始习惯性地四下打量。


对面桌上背对他的男人笋干鸭煲已吃得差不多,正哧溜哧溜喝汤,一张脸都快埋进了汤碗里;隔壁桌是三个打扮很考究的中年人,要了几角酒,正边喝边小声谈着什么;另一桌是个脸色蜡黄的麻脸,桌上摆了好几样菜,边吃边周围张望,一接触到沈炼的目光,就立刻低下头去,好像不愿别人盯着他的脸看。这层还有一桌窃窃私语的年轻情人、一桌书生打扮酩酊大醉的酒客,三个跑堂伙计。


看完这一圈,沈炼的心才微微放松下来。


一碗热气腾腾的片儿川端上来,沈炼不禁看得有些发怔。


上回他见面条,还是有个人不请自来闯进他家的时候,北斋哆哆嗦嗦地给他下了碗阳春面,都不知道盐记没记得放。那人吃起来也一点都不含糊,青菜面条打着旋儿呼噜吸进嘴里,末了还端起海碗,把汤都给喝得干干净净。


他举起碗专心对付面条的时候,沈炼一双锐利的眸子恨不得把他捅个对穿。


查我,查我,你怎么不他妈干脆噎死呢?


可后来他们化敌为友,沈炼再想起他吃东西的样子,忽然又觉得不那么讨厌了。


何止不讨厌,还很下饭。


沈炼的眼皮忽然跳了一下。


他立刻自怀中摸出一卷画像,上面画的正是他这次要找的人,程千正。这画像上的人生的一张圆脸,面白无须容色寡淡,这里根本就没有一个人跟上面相像。


可他的目光却忽然刀一样刮在那麻子身上,一转也没有再转过。不管谁被沈炼这么凶神恶煞地一瞪,心里恐怕都要哭着喊娘亲,麻子圆圆的脸上,脸色就已经有些变了。


“一脸倒楣相,”沈炼喃喃道,“真人比画上还倒楣。”


可不倒楣怎么着,程千正刚拜了魏忠贤干爷爷,官还没来得及升一升,皇帝就驾崩了;他先前手底下的狐朋狗友有个是混江湖的,多少懂点易容,教了他一招半式的,化成个顶不中看的麻子——总没人爱盯着这种面孔看——本以为就此高枕无忧,谁知这就给人盯上了。


屋里暖炉生得热,程千正后背的冷汗都熏出来了。


沈炼伸手去摸自己的刀。他这一动,原来一直掩在手臂下的飞鱼补色也露了出来。


这个时候,谁要是不跑,谁就是龟孙子王八蛋。程千正抓起身边的包袱,利索地一个翻身,人已经撞向沿街的窗户。“喀拉”一声响,程千正人竟已消失在破开的大洞里。


看样是他了。


沈炼一手摸上了刀,正准备起身追上去,谁知竟有人比他还快,“砰”地又一声,对面那个喝汤的也撞进窗户的大洞,消失在二楼。


沈炼怔住,赶这儿都能有人抢功?


他面前的桌上孤零零躺了两样物件:一样是半碗没喝完的笋干鸭煲汤,一样是根亮澄澄的黄铜烟杆。


北风从破开的洞里呼呼刮进来,片刻就把楼里的热气带走了。


食客伙计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好像都已呆住。


沈炼捡起那根烟杆,用得略已有些发黑的烟袋锅上,篆书刻了个“裴”字。沈炼捏着这根烟杆,手上青筋暴起,仿佛手里捏的是仇人的脖子。


又是“砰”地一声,沈炼箭步从二楼跃了出去,七零八落的窗户扇忽搭忽搭挂在框上,终于“啪嗒”两声掉了下来。


窗户正对的外头是条青石巷子,沈炼屈膝卸去冲劲,衣襟下摆还未缓缓落地,人已又冲了出去。巷子尽头两人已跑远了,沈炼看了看巷口,又看了看屋顶,一脚踢散墙根靠着的一丛竹竿,长竿七零八落地歪下来,沈炼提步踏着竹竿,猫一样快步跑上屋顶。翻过屋脊到另一条巷子,沈炼探头看了一眼,一个侧翻干脆利落地跃了下去,正好跃到逃跑的程千正面前。


程千正猛地刹住步子,好险没直接撞到沈炼身上。


“程大人,”挡在面前的沈炼如同一尊背负猛火的不动明王,“这是上哪儿去啊?”


程千正大喘着气缓缓后退,回头身后追他的男人也停住步子,带着客气和善的表情不远不近站着,像只大肚能容的弥勒佛,正冲着他微笑。


“哟,百户大人,”笑弥勒越过他向对面的不动明王打招呼,“好巧。”


“现在是总旗。”


“不是说好的快要提副千户吗?”


气氛忽然肉眼可见地冷了下来,头顶黑云密布,说不定要下雪。


沈炼的表情越来越阴沉,忽然举步向程千正走来。程千正竭力让自己狂跳的心平静下来,暗暗攥紧了手中的短刀。


刀锋雪亮,闪着蓝幽幽的光。


沈炼径直越过了程千正,程千正好不容易才提起的一腔勇猛,瞬间决堤般泄了气,整个人也完全愣住。


沈炼越走越快,一把揪住站在巷子中间那个男人的衣襟,狠狠把他甩到墙上,咬牙切齿道:“裴纶!”


“公差公差——哎我让你走了吗!”裴纶前一刻还在拼命挥舞着双手,忽然顿了顿,从腰里翻出颗铁核桃,用力掷了出去,直直敲在准备偷偷溜走的程千正脑袋上,可怜的程大人扑通栽倒,裴纶这才重新赔笑道,“我这办差呢,沈大人光天化日拉拉扯扯的,小心别人说闲话。”


这张笑脸实在可恨,沈炼忍了半天,终于还是一拳狠狠送到他脸上:“你他妈一个死人在这里办差,怎么不怕别人说闲话!”


裴纶揉着左脸:“总旗大人教训的是。”他嘶地长长吸了口冷气,挥拳痛击上了沈炼的小腹:


“这下我们才算扯平!”




“现在能好好说话了吗?”


“能!”


“你不是死在诏狱里了吗,我经都让人替你念了,你怎么会跑到杭州来当一个捕快?”


“这事说来话长,我在牢里糊里糊涂的,本以为自己这回算是完了,谁知道有天来人打开牢门,说是发我来杭州,也别再叫裴纶这名字了,我就来这重新吃起了公门饭。”


“那你叫什么?”


“……凑合着叫沈纶。”


“听着倒像是我儿子。”


“兄弟起来再活动活动?”


“不,不用了,你接着说吧。”


程千正远远趴着,动也不动,裴纶和沈炼则倚在墙根下,一个仰头捏着鼻子止血,一个用布轻轻擦着眼角的淤血。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瞎扯,此刻忽然又都沉默下来。


能把谋逆的要犯瞒天过海放出来,天底下有这样手笔的,除了当今天子,哪还会有第二个人?


裴纶忽然道:“北斋也在杭州。”


沈炼一时有点发怔,过了半天,才慢慢点了点头,又道:“为什么皇上是让你来杭州,而不是我?”


“你这不废话么,知道那件事的人已经死得没几个了,皇上弄我来杭州就是为了看着北斋的,要让你看着她,不正好肉包子打狗,皇上能放心吗?”


“你说这话也不怕掉脑袋。”


“说都说了,你还能在无常簿上记我一笔不成?”


沈炼闭上嘴。


裴纶犹豫了片刻,又道:“我说啊,你们……你们俩到底睡了没?”


沈炼摇摇头,没有说话。


裴纶脸上讪讪的。“没睡好,没睡好,她现在也算是皇帝的女人,派你来八成也是给你提个醒,以后也切不必有这种念想了。不过——”裴纶的废话可真多,“没睡你都能为她做到这个份儿上?”


沈炼忽然转头看着他。


裴纶迟疑着,道:“怎么了?”


沈炼道:“你当初查我的时候,本可以去告发我,你为什么没去?”


裴纶道:“我不是证据不足嘛。”


沈炼道:“那天你去我家见到北斋,你不可能对一个凭空冒出来的女人一点怀疑也没有,你为什么不立刻去查?”


裴纶道:“吃人嘴软,我吃了你的面,总不好立刻翻脸。”


沈炼道:“陆文昭跟你翻脸,你本可以绕过陆文昭,带着宝册和北斋直接去东厂邀功,你为什么不去?”


裴纶讪讪道:“我没来得及……”


沈炼道:“我们三个一起出逃,我还带着个女人,你一个人无牵无挂,为什么不干脆抛下拖累,跟我们兵分两路?”


裴纶道:“腰……腰牌,我蹭蹭你信王的腰牌……”


沈炼道:“悬崖边上,你明明也可以过吊桥先走,为什么非要固执留下报陆文昭捅你的仇,还替我和北斋挡住涌上来的追兵?”


裴纶本想摸出烟斗抽袋烟,现在烟斗丢在酒楼里,眼下也只能干笑。


一杆锃亮的黄铜烟斗送到他面前,裴纶下意识伸手去捉,却捉了个空。


“我问,你答,答过了才还给你。裴纶——”沈炼牢牢盯着他的眼睛,“我们两个人也没睡过,没睡你怎么都能为我做到这个份儿上?”


裴纶不笑了。


“你真想知道?”


沈炼目光闪动,犹豫了很久,终于重重点了点头。


裴纶也凝视着沈炼,“皇上的红粉虽然睡不得,但其他的……想必是没什么关系的。”


沈炼板着脸,瞪了他好半天。裴纶一脸正直,好像刚刚说的不是谁睡谁,而是在说今天的汤很好喝。


杭州的天黑沉沉的,沈炼抬头看着天,忽然笑了笑,自言自语道:“好像是没什么关系。”


天启七年冬天的雪终于落下来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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